译事趣谈
宋健飞
日期：
近日的上海，正在召开第18届世界翻译大会，六十多个国家的一百二十多个组织和机构的“舌人”，聚首黄浦江畔。这样的集会，自然少不了多种语言的翻译，若有幸耳闻目睹现场的精彩翻译，肯定犹如出席一场听觉和视觉的盛宴。
翻译这一既温文尔雅又光鲜亮丽的职业背后，却藏有诸多常人不知的甘苦。常有人认为，只要纯熟驾驭语言，拥有广博知识，再掌握些技巧，从事这一行当便可得心应手。但实际上一个高级翻译所应具备的素质，远远超出了上述范围。记得德语译界有一则轶闻：上世纪60年代初，联邦德国总统出访非洲某国。抵达该国首府时得知，市长先要向德国总统赠送一把象征性金钥匙作为礼品。机场上简短的礼节性寒暄后，总统和东道主即驱车前往举行正式欢迎仪式的大厅，可随行的德国外交部首席翻译坐的车没来得及跟上，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礼宾大厅时，双方的致词已接近尾声，他只听到了总统先生“再次深表感谢”的最后半句话。当下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在此君的脸上。此刻，培训课程上所教的招数全没了用场，这位倒霉的译员既不能说自己没听到致词，无从开口，也不能劳驾总统把刚才的讲话再来一遍。情急之中，久经沙场的首席翻译略一定神，便凭仗多年的积累和丰富的临场经验，鼓舌如簧，从两国关系的历史到当前的交往发展，纵横捭阖，侃侃而谈，尤其强调指出金钥匙象征着双方不仅开启了友谊之门，同时也敞开了相互信任的心胸，云云。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，赢得了一片掌声。事后，洋洋得意的翻译想亲眼看看让他耗费了大量口舌的那把钥匙，但左看右瞧不见踪影，一问方得知，主人临时调换了礼品，改送了总统一对象牙。不过，他处变不惊、机智敏捷的反应能力，还是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作为传达对话双方意图的语言沟通者，翻译的嘴拥有相当的掌控权，正确判断说话人的用意，往往是翻译成败的关键。一次，德国驻波兰大使应邀出席该国举行的一个宴会，因为事先听说华沙的主教很可能马上就要晋升红衣大主教，大使便打算乘此机会作一试探。宴会上大使与主教相遇，寒暄之际，大使便故意说道：“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，非常荣幸能在此与您相见。”可一旁的德国翻译却大惑不解，因为主教和红衣主教在尊称上有着严格的区分，故认为自己的老板大概喝多了，稀里糊涂地用错了词，于是在翻译时便把前面的称呼纠正为“尊敬的主教阁下”。自然，大使的一番良苦用心被毁于一言，此自作聪明的翻译也因而被狠剋了一顿。
口译里暗藏玄机，一言既出，驷马难追。笔译中更是山重水复，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2006年德国诺奖作家格拉斯推出了自报参加党卫军历史的巨著《剥洋葱》，当时笔者曾应《南方周末》之邀，摘译书中部分章节，以供读者先睹为快。在回忆童年往事时，大文豪提及了二战期间德国政府采取了一项名为“Landverschickung”的举措，该词的原意为“送往农村”。据本人所知，该词常被德国人用来描述中国“文革”期间的“上山下乡”运动。于是，笔者未加深思，便拟译作德国二战时期的“上山下乡”，并颇为自己的创意而沾沾自喜。可后来仔细查阅历史资料方知，这所谓的“上山下乡”是当时希特勒战时一项保存实力的政策，其目的是将青少年疏散到边远地区，以便躲避盟军的轰炸，减少伤亡，好为战争的持续储备兵源，跟“文革”期间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的上山下乡运动可谓风马牛不相及。同样一个单词，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下，其含义竟有天壤之别。在书中的另一处，格翁把自己称“Schlosskind”,这个合成词由前后两部分组成，前面的“Schloss”意为“宫殿”或“城堡”，后面的“Kind”有小孩的意思。可两者合而为一时却让人不知所云。当时正在德国作研修的我，几乎查遍了所有辞书典籍，询问了不少的熟人朋友，也不得其解，就差没设法给格拉斯本人打电话了。但转念一想，大师毕竟不同凡夫俗子，创造出个把高深莫测的词句理所当然，要不然何以彰显其大师的卓绝。如果译者因学识浅陋而无法破译，的确是件挺掉价的事。出于无奈，自己只好根据对上下文情节的理解，作出如下的判断：宫殿、古堡皆为深宅大院，高墙壁立，屋宇森森，弄不好还有幽灵出没，一个小孩置身其中，自然是四顾无人，难免孤独寂寞，这基本符合作者所描述的儿时处境。凑巧的是，我自己当时恰好也独居在一座古香古色的老建筑里，一到晚上，偌大的五层楼里常常就剩下我孤身一人，形影相吊。推理斟酌，触景生情，于是我认定这个词的含义肯定类似“自我封闭者”或“与世隔绝的怪人”。这一体验过程让我十分满意，甚至有种攻克难关后的自豪。然而，就在临发稿前最后一遍核对原文时我蓦然发现，原来自己匆忙间看错了一个字母，误把“Schosskind”当成了“Schlosskind”，而前者的意思是“娇儿、宝贝疙瘩”，连三岁的小孩都懂。一个字母的误识，差点让我贻笑大方。回想起来，不由得使人脊背上直冒冷汗。
译事绝非易事。好的翻译能促使交往的成功，增进双方的了解，差的翻译则会导致沟通的失败。译道亦犹如驿道，有阳关大路，有崎岖小径，几多柳暗花明的欣喜，几多左右为难的困惑……然而，翻译的乐趣和让人痴迷之处，恰恰就在这充满酸甜苦辣的探索之中。